作者:阿吉兹·阿罕莫德

发布时间:2022.05.06

【编者按】对于印度马克思主义学者阿吉兹·阿罕默德(Aijaz Ahmad),大多数中国读者熟悉的可能是他的已经译成汉语的著作《在理论内部》。我们今天推送他于2000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共产党宣言>与世界文学》(the Communist Manifesto and 'World Literature')。在文中,阿吉兹·阿罕默德由“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一种世界的文学”这一句话出发,在《共产党宣言》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过渡性文本”的前提下,指出《宣言》存在世界市场的完成或多或少能顺理成章地创造一个统一的全球文化的假设。而最近一个半世纪的经验表明,马克思“既对又错”。资本主义确实使“世界文学”成为可能,但无论是语言载体还是文学机制都存在巨大的不平等和不平衡;而“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一方面可能成为狭隘民族主义排外仇杀的工具,另一方面也可以是对文化帝国主义的抗争,需要去追问“谁的民族主义、谁的文化、谁的文学”。当今世界期待新的抵抗性的文学实践和政治实践。对于同时存在“西方中心主义”和本国/本族中心主义的中国而言,阿吉兹·阿罕默德的洞见自然具有值得传播的价值,故译以飨读者。同时我们也以这篇译文,作为对马克思(1818/5/5诞生)和阿吉兹·阿罕默德(2022/3/9离世)的纪念。

来源:Social Scientist, Vol.29, Nos. 7-8, 2000

翻译:胡东退、白山;校对:白阿儿忻台;编辑:白阿儿忻台

一

当马克思还是个十二岁的孩童时,1830年革命爆发;当三十岁的马克思与恩格斯一同起草《共产党宣言》时,距发端于巴黎、席卷全欧洲的1848年革命爆发只有寥寥几个星期。马克思写作《共产党宣言》的缘起,是要为革命寻找到清晰的、具有无产阶级性质的方向。在马克思成长的岁月里,革命即将到来的理念(无论这“革命”是属于哪种类型),都像太阳每天东升西落一样自然。甚至“社会主义”也是那些被《共产党宣言》称作“自称的世界改革家”们的通用语。因此起草《共产党宣言》的另一层目的,实际上是阐明“共产主义者同盟”的独特主张,与民主运动中其他自称社会主义的各个派别区别开来。

必须要提醒的一点在于,我们的年代,也许是两百年来第一次,有整整一代人都是在“革命”变得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的环境中长大的,虽然诸如自由民主和社会变革这样的词句仍然能鼓动人心。然而,对于马克思时代的每个学生、知识分子和活动家来说,革命却是触手可及的。他们都自觉地认同着1789年的精神。实际上,对法国大革命当中的一篇主要文献——著名的《人权宣言》的深入阅读,曾经在马克思的思想和政治生涯中起过重要作用【1】。在起草《共产党宣言》前他作出了两个论断:在《人权宣言》中,那些抽象的普遍权利总是在理论上被奉为神圣不可侵犯,却在实践中被否定;而且《人权宣言》也不可能使普遍权利得以实现,因为它本身在保证私有财产权的同时就保证了不平等。1793年宪法年轻的马克思写道:“私有财产这项人权权利就是任意地、和别人无关的、不受社会束缚地使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的权利;这项权利就是自私自利的权利。”【2】按照他的观点,占有性个人主义的胜利在革命自身的意识形态中就有所体现。以法国为例,即便无产阶级的军事参与和社会分量有力地支持了革命运动的胜利,领导这些运动和从中受益的却总是有产阶级。【3】隐藏在这一批判背后的,是年轻的马克思对未来革命的设想:在法国大革命逻辑的基础上将其发展到激进的极致,取消阶级与国别的限制,实现人类的普遍解放。因此,他对普遍权利的强调远重于个体权利,认为后者是前者的题中之义。出于同样的原因,他把社会主义政治定义为“民主的最完整形式”。【4】总之,这是理解当时要首要考虑的一点。在《宣言》起笔的六十年前,巴士底狱掀起了法国革命的风潮;在《宣言》落笔的七十年后,冬宫的号角宣告了十月革命的胜利。《宣言》揭示了在现代历史进程中,革命所长期具有的现实性和必要性。作为民主革命的继承者和无产阶级革命的先导,《宣言》本身就是这两者的纽带,它把1789和1917联系起来。考虑到苏联在革命高潮退却后的逆转和法国大革命后拿破仑王朝的建立与波旁王朝1815年的复辟,二者有着更为深刻的相似性。

1789与1917

在从1830年革命到1848年革命的岁月里,马克思经历了一段艰苦的学徒期。这段时光的最后五年是极其高产的,甚至在1844年结识恩格斯以前就已经完成了一大批令人敬畏的著作:《黑格尔国家学说批判》(Critique of Hegel's Doctrine of the State)、《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论犹太人问题》、《经济学哲学手稿》,还有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5】。当然,马克思和恩格斯合写的最重要的著作还有写于次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虽然他们认为这一著作并不适合出版。不过,马克思自己在他们结识后不久就把恩格斯十五页的手稿扩展为一本书:《神圣家族》。在两年后的1845年,他又用法语写作了《哲学的贫困》,他把这部著作看作是对自己理论的第一次科学阐述。

在他留下的作品中,共产党宣言不仅是这个年轻作者第一篇相对成熟的文本——此时他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写下了几千页的著述;同样是一篇从涵盖面极广的思考中提炼出来的文本——包括历史、哲学、政治经济学、历史哲学、社会主义理论以及其他,都是他先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关注的各个领域。该文在成熟性上的长足进步,可以通过一种粗略的比较凸显出来:即与恩格斯分别在1847年6月和10月起草的《共产主义信条草案》、《共产主义原理》相比较,这二者明显是当年11月开始写作的《共产党宣言》的序曲。【6】然而,如果把这篇文字当作最后的启迪,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如果我们在评判《共产党宣言》时用他本人更成熟的文本来比较——《资本论》、《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就会发现《共产党宣言》更像是一篇过渡性文本。

二

尽管马克思在他的早期文本中大笔一挥,提出了包罗万象的具有原创性的和富于洞察力的唯物史观,并在《宣言》中将其阐释得如此简洁与光彩照人,然而直到那时,他在分析经济时所采用的基本范畴还尚未远超那些继承自古典经济学的常见范畴,由于这一事实已经为人们所熟知,我们也无需再对它进行赘述。只有在接下来的十五年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分析中的一些独特范畴才浮出水面,如对“劳动”和“劳动力”的区分,或资本主义历史中的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之间的动态平衡【7】。同样要强调的是,直到进入19世纪五十年代,马克思还在用一种最为笼统的办法来理解殖民主义,他只是(尽管至关重要)把它看做是资本主义生产模式下的一种全球化趋势,但几乎没有理解它对殖民地世界中的这种全球化对象究竟意味着什么。普拉巴特·帕特奈克(Prabhat Patnaik)精地指出了这点:

《共产党宣言》从头到尾没有提过美国,说明它本质上就是一篇面向欧洲的文献。它预设的对象甚至并不包括整个欧洲——仅仅是针对四个主要的国家,德国、英国、法国和意大利所在的西欧……更不要说广阔的殖民地、半殖民地、附属国和其他“第三世界”国家。它甚至也没有提及俄罗斯……马克思虽然对资本主义做了分析,但并未深入到资本主义在殖民地和后进资本主义国家与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互动,比如对俄国的理解,是否适用于同样的理论。【8】

这一分析也没有预见到,资本主义在殖民地“与前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互动”与西欧的情况有着根本的不同,它所带来的秩序是更加扭曲和更具破坏性的,恰恰因为发生在殖民地的 “互动”之性质是由事实上的征服以及基于这种征服所产生的政治、司法和文化机器所决定的,甚至这种决定是过度的。除了将本该用以发展本国生产力的财富转移到殖民者的国家外,殖民主义也不是早期马克思多次预想中的工业化力量,故而它还扩大了殖民地国家和被殖民地之间的生产率差距,进而拉大双方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的距离。然而,从1850年代中期开始,马克思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更加细致且用更为严谨的理论去研究和思考殖民主义。在此之后,更成熟的思想从三个方面脱颖而出。一是马克思基本上放弃了希望,不再将殖民主义看作是殖民地内部很大程度上的进步力量;他越来越认为这是一个“猛烈的血腥进程”。【9】其二,马克思和恩格斯都越来越重视反殖民抗争和民族解放的权利。【10】第三,他也愈发意识到资本主义在美洲、亚洲和非洲的广袤地区的扩张有助于遏制欧洲内部的革命运动,具体如下:

资产阶级社会的真实任务是建立世界市场。因为地球是圆的,这个过程看来已完成了……对我们来说,困难的问题是:大陆上革命已经迫于眉睫,并将立即具有社会主义的性质。但是,由于在极为广阔的领域内资产阶级社会还在走上坡路,革命在这个小小角落里不会必然被镇压吗?【11】

那仅仅是《宣言》发表后十年的1858年,而其讨论的措辞却发生了真实的逆转:现如今欧洲被称作是“这个小小角落”,而当时资本主义正在扩张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则被认为是“极为广阔的领域”【12】。这种观念——将世界市场建立成其基础形式的任务已经完成,资本主义推翻其历史起源阶段的条件已经成熟,并且资本主义和非资本主义模式之间的互动正提供给了欧洲资产阶级在国内粉碎革命的手段——一直到后来,革命在列宁那里重新浮出水面,在卢森堡那里生成特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