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哈扎尔学会

发布时间: 2022-01-19

编者按

本期推送一篇关于《爱情神话》的影评,这篇影评尤其仔细地区分了导演本人意图和受众舆论解读,并指出由于前者对后者的预估不足,而引发了荧幕内外诸多耐人寻味的现象,而这些现象也融入了整个作品的戏剧空间。

影评主要梳理了三条彼此咬合的线索:(1)导演对性别议题探讨的成效及局限:个体有效&群体失效,而后再分析造成这种二重性的(2)上海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两重面貌:对内包容差异&对外建立压制,接下来又揭示造成上述二重性的(3)新自由主义运动之内在悖反:发明当地的历史传统&毁坏当地的历史现场。

读者不难发现,根据新自由主义运动在不同时代的需求,女性时而被鼓励进取,时而被鼓励恬退,不变的是更顺畅上缴超额剩余价值;上海方言时而被贬低,时而被抬高,不变的是适应主导产业对生产要素的需求。当然,女性与方言也有着自己的求生之道,可以利用处在文明中心的条件,于湍流撕扯之中搭建临时安全岛。然而,没有安全岛入场券的外省人,恰恰能够率先洞悉,这种依赖流动性所供养的安全空间,终究只是美丽的神话。

正文

相传在1993年,导演王家卫在旷日持久地剪辑《东邪西毒》期间灵感殆尽,便抽空拍摄了一部短平快的《重庆森林》作为调剂,就像2021年的邵艺辉导演那样,用轻快的方式拍摄出《爱情神话》,意外收获了广泛好评。本人也是手中许久积压着哈扎尔的约稿,陷入瓶颈,不如旁逸敷衍一则短影评,也方便同编辑交易到时间的宽限。

**对老读者而言,最令人担心的情况——用方言政治露骨展示地域优越性——貌似没有发生。**尽管全片使用了上海方言,但这位山西籍青年女导演,并无意赓续《海上花列传》、《繁花》等文艺作品的旨趣,把自己化作“海派”景观的一块拼图。后者格外强调当地方言在文学层面的“不可译性”,背后更指向特定群体生活经验的“独一无二”。而导演则表态,希望电影剥离方言后依然好看,能够引发全国各地观众的共鸣。我们据此推断,导演对上海方言的利用,大概和宁浩对重庆方言、青岛方言的态度类似,主要是为了故事的“真实接地气”。另据媒体披露的导演文学偏好,相比于张爱玲、金宇澄,导演更喜欢王小波。而王小波的《红拂夜奔》(影片中也留有致敬彩蛋)则指向了导演本人更希望“直球”表达的女性主义思考。

1 对当前性别议题的贡献

遵照导演本人的创作初衷,本片首先应该被解读为女性主义作品。

大部分观众都会乐意向导演表达谢意。在近年极速白热化的汉语性别议题对话现场(尤其是因为其它议题公共空间的压缩,大量得不到释放的“民气”涌灌而入,常态化的禁言使连贯可反思的讨论成为奢谈,该议题现场整体过荷载),能够出现这样一部覆盖百万数量级人口、时长超过300秒、构造出连贯情景并诱导递进思考的作品,不可不谓是“久旱降甘霖”。

在意识形态对垒的阵地上,表现出和解、得体、“绷得住”等姿态的往往是优势者;在性别议题领域,持有这种姿态的往往是男性,而今却终于出现了女性——导演非常努力地设想出更加平等包容的两性关系方案,将近年诸多女性主义主张安放其中,试图在具象的情境中把那些主张巩固为“新常识”。例如,提供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的完全可以是女性,男性不必碍于“面子”而拒绝女性施救,女性主动靠近男性无需遵循“投靠他/成全他”的模式,包容的友谊共同体可能比婚姻契约更加健康,等等。

**除却呈现女性业已取得的成果,影片也展现了新阶段独立女性所面临的独特困难,使我们清醒地认识到,性别困境并不能机械还原为纯经济困境,父权制是一个极富弹性的整体系统。**例如,同样是跨国爱情,老乌和意大利女明星的故事可以被构建得轻松浪漫,“他把第一次给了她,而她给了他整个罗马”,这个故事甚至可以嵌入民族主义“大他者”的享乐,“她说我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中国男人”;反观李小姐,她和英国商人的婚恋则沉重纠葛,一名“讲不清楚的混血孩子”留给她太多有形无形的压力。他是“动不动就提”,她是“不愿再提”。两性在退出一段亲密关系的时候,即使都受创伤,其物质负担和精神修复的差距依然显著。

**本片独特的贡献还在于,编剧精准捕捉到性别关系进步的社会之中,男性一侧的种种征候。在女性主义兴起之初,女性文艺家主要聚焦女性自身,讲述自己的体验,但客观上总容易沦为被主流所凝视的“特殊景观”。而本片能够将主位视角对焦于男性,不时把女性之眼隐藏到观众的颅上,利用更“客观”的镜头去构建叙事(“客观”恰恰意味着夺取文化领导权),诱导观众一齐去凝视那些时代剧变中无所适从的男性,在影院内外的空间里建立起女性主导的“主流文化”。此种叙述策略对于女性文艺工作者具有宝贵参考价值,我们非常期待有更多凝视男性的作品涌现出来。**举例来说,男主人公老白和格劳里亚同宿一夜之后,一面警惕对方拿传统女性贞操(“睡过就要负责”)来追责,一面又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主动承担某些被男性气质所要求的责任(“在大是大非面前展现男人的担当”)。然而,互动的另一方,那位洒脱且富裕的女性,除了原价购走几幅老白的绘画之外,再无下文,这造成了老白所熟悉的传统两性互动出现了“失重”,父权社会的标准教育并没有教给他应对新女性的方案。最终,他提出了一个自己都感到蹩脚的馊主意:赶赴土耳其,营救格劳里亚被绑架的丈夫(“被绑票”很可能只是她丈夫向家要钱的谎言),该方案即刻遭到了女方的哂笑——她尽管有自己的难题,但显然不需要这种帮助。再举一例,老乌经历过多次跨国恋情,他在两性关系中始终嵌套着某种民族主义想象(“代表中国男性出现在世界舞台上”),甚至把自己的感情经历比喻为“小联合国”。然而,在意大利偶遇明星之后,对方的浪漫洒脱使他无法再以“国际化浪荡子”自居,但也无法回到传统婚姻之中——电影里的男男女女都经历了婚姻破裂(或放弃婚姻),动荡的亲密关系经验,反而为他们彼此的尊重包容提供了共同基础。而进一步考察这个友谊共同体的内部,男性成员只要勇于放弃好胜心和占有欲,就最容易成为舒适惬意的个体——截至目前,导演所构想的替代性图景似乎十分理想,不但使女性获得了独立自主,还给了男性安放自身的新出路。

**本片在系统性反抗性别刻板印象、构建替代性方案之外,还零散地揭示出呈现为性别冲突的深层次生活困境。或者说,导演敏锐地认识到,现有性别话语不足以讲述现实中的“水下冰山”。**举例来说,老白一直不理解儿子爱好护肤、打扮的习惯,但大部分时间是可予包容的“生活趣味差异”。可是有一次,老白却冲着儿子大发雷霆,将这些习惯同“不像男人”的性别气质谴责联系起来,旁边的朋友也沿着他的表面话语去劝和:“不要这样刻板印象嘛”。但朋友们不知道的是,老白此次烦躁情绪的积累,其实另有文章——老白的母亲见儿子复婚无望,便和前儿媳商量,打算敦促老白将房产过户给宝贝孙子。老白并非吝啬贪财之人,在理智层面更不可能和亲生儿子争房产,但母亲的闯入却激发了他的身份焦虑。**失败的父权制婚姻,留给离婚男性的创伤,并不会因为他接受独身而告终。与婚姻-财产权相关的规定动作被视为男性的立根之本,老白气急之下揪住“不像男人”这个语汇去刁难儿子,恰恰是因为他意识到,母亲正在用实际行动向他说出这句台词。**在日常生活中,当我们听到跟性别相关的语汇之时,不妨也多想一步,字面之外,真正引发说话人焦虑的,究竟是何种经验?这将大大丰富我们对性别话语的理解,让性别讨论不再流于纸笔之争,而真正导入大众日常生活。

总而言之,如果用“女性主义电影”的标尺来考察本片,我们无疑会给予赞赏。导演通过情感基调的平缓化、女性视角的主流化,给互联网和学术界漂浮的性别话语接上了生活的血肉;在勾勒女性群像的同时,铺陈了对男性窘境的观察,并构建出包容与和解的替代性方案。以上种种努力都全部或部分地成功了,给近年汉语舆论中的性别讨论提供了更近一步的踏板——接下来无论是翼赞还是批驳,都比早先的水平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