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衢

发布时间:2022-02-18

本文首发于公众号《无知路上》,感谢提供转载。

【编者按】

近期,著名人类学家与政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在回忆录中承认其与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历史联系,这一信息在英文与中文互联网中掀起了些许波澜。本文以知识考古学方法梳理了斯科特与CIA互动的历史,并通过斯科特在冷战背景下与美过国家机器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之具体合作方式的分析,进一步地对美国情报机构在冷战时期破坏各国人民的革命行动以实现其帝国主义工程的一般模式进行了侧写。

在作者讨论的基础上,我们依然可以补充两点:首先,斯科特的事功与美国帝国工程的勾连不仅仅是接受与其情报机构的直接合作,他的研究成果也与冷战格局下的美国推进的霸权主义议程与对第三世界革命的镇压策略密切相关。其次,斯科特事件提醒我们,如果我们将投身进步的政治事业的信念建立对某个个体(无论是学者、思想家还是任意一个“领袖”)的言说与事功的信念,而非对现实中以生产关系为核心的社会矛盾的认知与立场选择之上,我们或许就无法避免地一次次遭受失望与幻灭。

正如下转文章作者指出的这样,斯科特与CIA的合作并非直到今天才被“发现”,最早的资料可以追溯到上世纪末(甚至于,在英文维基上就能轻易找到一些信息),但是比这一脉络更明显,同时在今天的进步政治中更具现实价值的恰恰不是斯科特本人的“革命道德”,而是其学术研究所嵌入的冷战背景。可以为作者补充的是,例如在1976年出版的《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中,斯科特详细分析了东南亚各国的农民抗争,并试图分析为何有的农民抗争会演化为暴力革命而有的不会;这一研究简直可说是美国在东南亚刚刚进行的军事干预和秘密活动“教训”的总结;而在2009年的《逃避统治的艺术》中,斯科特进一步将大陆东南亚地区的山民描述为为逃避谷底国家统治而生存的“赞米亚人”,并认为他们为逃避国家的统治而形成了一套特定的社会文化体系。然而,斯科特本人所盛情赞美的“赞米亚人”恰恰在印度支那战争时期被CIA大量利用,组成游击队,武装对抗当时正在推进民族解放与社会革命的印支共产主义与革命民主主义者,例如在老挝的苗族游击队,与在越南西原的山民游击队——尽管在这一历史事实也不应该作为在东南亚的后革命与后社会主义国家中,多数民族推行边缘化山地少数民族政策的借口。甚至,更大而言之,斯科特所参与其中的美国六七十年代的东南亚研究,正如中国知识分子更熟知的五六十年代的美国汉学一样,恰恰是浸润在冷战背景下、美国政治意图下的行动导向问题意识的学科。

当然,指出这一点并不是为了将作为个人的斯科特与斯科特本人的学术思考一并“批倒批臭”(毋宁说前一种伦理判断并不需要我们来做,大家自有公论,而后一种价值判断则需要进入其学术语境进行内部批评才可能做出),而是想要进一步指出以下两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我们所投身或认同的政治理念应当建立在支撑着进步运动的群众与行动者身上;并根据实际的社会情形来做动态的考察与研究,如,我们不该相信“东南亚山民天生爱自由”的神话,但更不该制造“东南亚山民是天生的帝国主义走狗”的民族主义神话,而应该深入分析东南亚各地各山地居民的具体生产关系与生活状况。此外,学者的学术研究,思想家的著书立言,终究仅仅是运动的资源与注脚,而绝不是运动本身。尤其是,任何一种体制内的学术,都不可能做到如其所宣称的那样“中立”;马克思指出,一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就是其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将学术研究脱离其支持与资助者的政治议程来理解,或许有所启发,但不可能经得起历史材料的拷问。

【原文】

前几天推特上有人爆出,著名无政府主义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詹姆斯·斯科特承认,曾经帮助中央情报局(CIA)在若干个国家内收集学生运动的相关情报,而且他“漫不经心地提到”他在印尼遇到的许多共产主义学生运动领导人在1965年著名的印尼“九三零”事件中都遭到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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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文爆料)

詹姆斯·斯科特是非常知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其著作《弱者的武器》、《农民的道义经济学》和《国家的视角》(副标题是“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本世纪初便翻译成了中文,最近几年还翻译引进了《六论自发性》,阐述了他的无政府主义理论。这些著作相当有名,属于“我都买了纸质版但是都没看”的类别,虽然具体的思想脉络不好谈**(豆瓣上有人已经指出斯科特是循序渐进变成无政府主义者,因此早年更多受到例如哈耶克这样的人的影响)**,但是他的地位还是毋庸置疑的。因此不奇怪的是,在这件事出来之后,大量亲左翼的社会科学从业者和无政府主义者都深感幻灭,纷纷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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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地方是什么呢?首先,斯科特的这件事实际上不是最近才被发现的。推特上文章的截图来自于伯克利主持的一个口述史项目,这个项目在2018年对斯科特进行了采访,并以标题《詹姆斯·斯科特:土地研究和在社会科学内超过五十年的先锋工作》于2020年出版并电子化,公开在了网上。而这个口述史记录也不是斯科特第一次提到此事。实际上在维基百科上早就记载了斯科特参与过CIA的记录。Karen M. Paget在2015年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本书便记载了这一部分故事,该书名为《爱国的背叛:中情局秘密招募美国学生对抗共产主义内幕》(Patriotic Betrayal: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CIA's Secret Campaign to Enroll American Students in the Crusade Against Communism)。而即便这本书都不是最早的证据,2009年对斯科特的另一份访谈也提到了中情局的事情,实际上,有迹可循最早的访谈可以追溯到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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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并不在于为什么最近这件事才闹得这么大。实际上有许多偶然的因素都会产生这种情况:比如说,2019年国内翻译出版的《六论自发性》是斯科特在豆瓣上被读的最多的书(2706人读过,这是《弱者的武器》的两倍),大部分中国读者可以说只是刚刚才对他有所了解。问题在于,斯科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非常坦然地承认了呢?有以下几种可能,这几种可能是相互补充的。